狂傲背面是卑微,的学术意义

在愚朴观念之外,老子还提出了所谓的三宝:“我有三宝,持而保之。一曰慈,二曰俭,三曰不敢为天下先。”在坚守愚朴之道的同时,老子要求士人还要坚持和保有慈爱、节俭和谦让的精神。三宝是愚朴思想的延伸和细化,它们都是道的投射。老子的“慈”,与孔子的“仁”,与墨子的“兼爱”,意思相近又各有不同。仁者爱人,是一种从血缘关系出发的有等差的爱,兼相爱是一种等距离的平等之爱,而老子的慈,是一种得道者对人间世的慈悲和怜悯。“俭”是一种强烈的自律精神,与“俭”相似的还有“啬”:“治人事天,莫若啬。夫唯啬,是谓早服;早服谓之重积德;重积德则无不克;无不克则莫知其极;莫知其极,可以有国。”通常我们把啬理解为吝啬,在老子哲学中“啬”是正面的积极的。“俭”和“啬”是获得天道的重要手段,也是“治人事天”的基本原则。“不敢为天下先”强调谦虚和退让。老子曰:“故大邦以下小邦,则取小邦;小邦以下大邦,则取大邦。”“勇于敢则杀,勇于不敢则活。”老子把谦让的思想贯彻到了外交和军事领域。

《石门文字禅》共收古近体诗一千六百五十八首,各体文五百三十五篇。惠洪的诗文创作主要继承了以苏轼、黄庭坚为代表的元祐文学传统,同时借鉴佛教禅宗的思维方式及部分语言特点,文字与禅的双向交流融会,使他成为宋代禅僧文学书写的典范。惠洪的文学观念受苏轼影响很深,主张“风行水上,涣然成文”“沛然从肺肝中流出”,他写作诗文常以快意为主。佛教义学经论的博辩无碍,禅宗语录的灵活通透,则从般若智慧方面给他的写作以更多的助益。同时代的圆悟克勤禅师称他“笔端具大辩才,不可及也”。

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一张照片的背面写道:“见了他,她变得很低很低,低到尘埃里。但她心里是欢喜的,从尘埃里开出花来。”骄傲如女神一般的张爱玲也有卑微的时候,但她的卑微是在爱情面前的心甘情愿。而唐代诗人的卑微却是现实残酷挤压下的无奈,但凡有路可走,有谁愿意低下高贵的头颅呢?现实的窘迫,人性的复杂,使得多种看似矛盾对立的东西却浑然一体,其实这才是真实的人生。我们往往对光鲜亮丽的一面趋之如骛,高唱赞歌,而对阴翳不堪的一面有意隐讳闪躲,甚至假装不存在。鲁迅说,真正的猛士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。我们在唐代诗人狂傲的背面看到了卑微,并非有意否定他们的伟大,反而有一种感叹之后血肉相融的理解,毕竟,他们书写了中华文化极其绚烂的一页。

愚和朴本是一体两面,它们的核心都是道。如果说愚强调了减少,那么朴则强调了保持。老子曰:“道常无名、朴。虽小,天下莫能臣……譬道之在天下,犹川谷之于江海。”道有很多名字,大、远、逝等都可以作为道的名字,朴也是其中之一。老子曰:“我无为,而民自化;我好静,而民自正;我无事,而民自富;我无欲,而民自朴。”“其政闷闷,其民淳淳;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”统治者无事无欲,民众自然会进入“朴”的世界。“淳淳”也就是淳朴之意。老子曰:“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。”这里的“拙”“讷”是愚朴的代名词。“古之善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识。夫唯不可识,故强为之容:豫兮若冬涉川;犹兮若畏四邻;俨兮其若客;涣兮其若释;敦兮其若朴;旷兮其若谷;混兮其若浊;孰能浊以静之徐清;孰能安以动之徐生。保此道者不欲盈。”在常人眼里,体道之士就是平常人,而且是小心谨慎的平常人,他们做事谨慎,有才艺也不敢展示,他们示人以涣散、敦厚、含蓄、低调的表象,其实他们都是道的践行者。

(作者:周裕锴,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“石门文字禅校注”负责人、四川大学教授)

唐代最狂傲之人当然还要属诗仙李白了。年轻时干谒渝州刺史李邕,受到冷遇,李白写了一首《上李邕》予以讥刺: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。假令风歇时下来,犹能簸却沧溟水。时人见我恒殊调,闻余大言皆冷笑。宣父犹能畏后生,丈夫未可轻年少。”在《与韩荆州书》中自比毛遂,为“龙蟠凤逸之士”,称自己“心雄万夫”,“请日试万言,倚马可待”,超级自负。“我本楚狂人,凤歌笑孔丘。”“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”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”等这样的诗句更是大家耳熟能详。“天子呼来不上船,自称臣是酒中仙”虽然出自杜甫笔下,却于李白的个性可谓合榫合卯,堪称知音。至于李白在朝堂之上让太监高力士脱靴、宰相李林甫研墨,尽管只是出自稗官野史,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均无记载,却将李白的狂傲之态呈现到极致,流传甚广,为人津津乐道。

概之,老子的愚朴人格是以愚朴慈俭谦为目的,意在培养一种厚道谦和的品格;孔子的君子人格是以仁义礼智信为鹄的,意在培养一种文质彬彬的君子。在中国文化史上,老子首先提出了愚朴人格范式,继而孔子也提出了他的君子人格范式。此两种人格范式既互相对立又互相补充,共同对后世士人的人格结构的构建产生了巨大影响。

在注释方面,此书为绝大多数作品作了系年,力求做到知人论世。除了注明音读、解释词义、说明修辞、引证典故、疏通文意、阐明思想之外,本书还尽可能考证人名、地名、本是,推求出与作品相关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,力求为读者了解北宋禅林和士林的基本状况提供助益。《石门文字禅》中有大量涉及佛教禅宗的作品,因而注释时笔者力求介绍各种佛教知识和禅门习语,引证并解读相应的佛教文献,以使读者能初步读懂。总之,笔者期待《石门文字禅校注》的问世,能给研究宋代文学、史学、佛教禅宗以及中日文化交流的学者提供助益。

但当我读了大量的唐代诗人传记之后,竟然发现中唐以前的诗人大多狂傲之士,自炫、自夸、自矜、自傲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卢照邻有个名句,“下笔则烟飞云动,落纸则鸾回凤惊”,这是说谁呢?表扬自己呢,牛吧!在我们的印象中,杜甫应该是一个温厚谨重的人,但自夸起来一点也不含糊:“甫昔少年日,早充观国宾。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。赋料扬雄敌,诗看子建亲。”韩愈在《上兵部李侍郎书》这样评价自己:“凡自唐虞以来,编简所存,大之为河海,高之为山岳,明之为日月,幽之为鬼神,纤之为珠玑华实,变之为雷霆风雨,奇辞奥旨,靡不通达。”这段话通俗来讲就是,自唐尧虞舜以来凡留存下来的文章,不管怎样的大小明暗细微及变化,无论多么奇怪深奥,没有我不通晓的。还有一个叫员半千的人给武则天的《陈情表》中说,如果让我也七步成文,一定一个字不用改,绝不会比曹植差。请陛下召来天下才子三五千人,与我一同现场考试诗、策、判、笺、表、论等各种文体,限定字数,如果有人比我先交卷,就请陛下砍下我的头,悬挂在都市街头!怎么样?够狂吧。这个员半千,本名余庆,拜师之后深得老师器重,谓之“五百年一贤,足下当之矣”,因此改名半千。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武状元,的确好生了得。